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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来了一点。他至今不想回忆被告知顾陵歌离开的那个夜晚,那种得而复失的对比和反复轮回让整个人如坠冰窖,不可脱身不可放肆。但现在看到她,又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。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你一路流离,朝不保夕,还屡遭毒手,身心俱疲,不想我跟着受苦,我都知道的。”路南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,眼睛里的水汽却越来越多。
“这些我都知道,但你从来没有问我过要不要一起走,明明……明明……”顾陵歌感觉到飘带的重量被牵引着,她没有说话,倾身过去握住路南筛糠一样的手。少年的手掌已经可以包圆自己跟鸡爪一样的手骨,也说不好到底谁是谁的保护伞。
“我回来之后努力读书习武,云繁姐姐说我进步神速,连穆壹哥哥都夸我,你忙所以不怎么见我我知道,你有苦衷不告而别我也理解,但是,为什么?为什么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呢?我一直都想要奔向你啊。”路南终究还是个孩子,他能够对所有人温和有礼,但这个带他出苦海的人,他如何也是绷不住的。
“我,我明明……也那么爱你的啊……”他一双眼睛水洗过一样的澄澈,虽然声音挺大,但是顾陵歌并没有看到气急败坏,反而是海潮一般寂静但宽博的委屈,他白皙的脸上划过泪痕,头上有白色的七里香,小小的几朵簇拥着,墙角听久了竟也飘下花瓣做的泪珠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顾陵歌有些无奈,把路南的手举到面前,对着哈了一口暖气。严格意义上,她没有接受过赤诚的感情,心里有的也仅仅只是抛弃弱者的愧疚。但看着路南压抑又温和的控诉,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。
人类的感情是奇妙的,爱恨嗔痴熔于一炉。顾淮或许是她的恨与嗔怒,路南和云穆以及那个男人或许就是她的爱和本心。她在这一刻顿悟:万物守恒,情绪也是如此,如果没有,那只是没有看到。
“我不会了。”顾陵歌腾出一只手摸路南的脑袋,她微微仰着头,看着仍旧灿烂的圆盘,鼻子一酸像是呛了醋,“阿南可以在这里一直待着,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。”
路南脾气涌上来,义正言辞的纠正她:“不是待在这里,是待在你身边。”他扭着头把眼泪蹭在胳膊上,一双手反握住顾陵歌,目光晶亮,把她定死在瞳孔里。
他的眼里闪耀着盈盈星河,倔强又璀璨地只向她一个人兜头倾泻。
“我们拉钩,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人了,骗小孩是会受惩罚的。”路南把手伸出来,幼稚的弯起小指,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又放下去,“不行,你都这样了,再惩罚就太苛刻了。”
他看着顾陵歌,把手放在她瘦小的双肩上,声音温柔且笃定:“你应了我的,不管生死,你都是应了我的。”少年人的心智让路南眼神纯净,心灵澄明,但他一身的纯粹和执着,有绝对信任和绝对纯熟,也有细腻和坚定。
像是冬日里的细雪,覆盖着所有明里暗里的伤口与浅薄。
顾陵歌嘴角的笑意就没有收过,她看着这个男孩在自己面前时而苦恼,时而不依不饶,表情从呆板变成生动,她的心思也逐渐愉悦起来,甚至觉得吹来的风都是熏人醉的婉转。
“如果我死了呢?阿南,如果我死了你打算怎么办。”顾陵歌再是温情,也仍旧是个理智的人,她能够把路南的赤诚理解到位,心里也确实暖和得像是塞了烤炉,甚至泪珠都在眼里打转,但这并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路南有他自己的人生。
“我应了你,你也应姐姐一个要求好不好?”她试图和路南讲条件。
但路南并不给她机会:“这本来就是你欠我的,怎么还要跟我谈条件呢?姐姐这奸商,不能连自家人都坑进去的啊。”路南并不想听顾陵歌说以后。她的死亡在他看来并不是久远的以后,他现在恨不得每时每刻都看顾着她,如何能在刚重逢就谈死亡和危险呢?
这个话题并非不近人情,但就是杀人诛心。
“我已经好久不做奸商啦,这话要是给你繁姐姐听了去,估计得好好训一顿。”顾陵歌见他不想讨论这个,便也就顺水推舟的转移话题。左不过自己再好好规划一番就是,这孩子一路寻来本身就苦,倒也没必要在这大好的日子敲他一榔头。